大家可能还记得，在2023年，OpenAI曾经发生过一次「逼宫」事件。

前首席科学家，AI行业响当当的大牛Ilya Sutskever逼迫董事会「革职」自己的联合创始人，公司的CEO山姆·奥特曼。

Sutskever的努力奏效了：奥特曼的确离开了公司。然而不到一周时间里，OpenAI整个公司一度瘫痪。董事会不得不召回奥特曼来救火。

那些站在奥特曼对立面的高层，也悉数遭到驱逐。两位当时开除奥特曼投了赞成票的董事直接退出了董事会；Sutskever本人放弃了董事席位，等到次年春天正式宣布了离职。

这场逼宫闹剧，堪称近年来科技史上数一数二好看的大戏。而在本周，里面的真相，终于通过一篇调查报道得以曝光。

但这篇文章不止曝光了当年的真相，更揭开了奥特曼本人「撒谎成性」的行为模式、对权力的渴望，以及对于掌控AGI（通用人工智能）定义权的执着。

《纽约客》发表了历时18个月制作的调查报道，首次披露Ilya Sutskever在2023年秋天汇编的70页内部备忘录，以及Anthropic联合创始人Dario Amodei保留多年的200余页私人笔记。

这些从未公开的文件指向同一个结论：奥特曼存在「一贯撒谎」的行为模式。

AI到底是人类历史上最棒的，还是最危险的发明？其实都只在一念之差。

谁的一念？山姆·奥特曼的一念。

那么，奥特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？《纽约客》这篇文章访谈了上百位关联人士，讲出了一个围绕在奥特曼的周围，由权力、谎言织就的故事。

划重点：

奥特曼的双标：

Ilya Sutskever向董事会提交70页秘密文件，指控奥特曼「持续撒谎」

董事会因奥特曼「沟通不够坦诚」将其解雇，但5天后被迫恢复其职位

员工称这次事件为「The Blip」（《复联》式的消失与回归）

奥特曼被曝与微软、亚马逊等巨头存在双重独家协议争议

安全危机：

OpenAI解散超级对齐团队，承诺的20%算力实际只给1-2%

公司从非营利转向营利，估值或达万亿美元

与中东政权达成500亿美元AI基础设施协议

向军方开放技术，用于移民执法、监控和自主武器

权力游戏：

Altman个人投资400+公司，与前男友们存在复杂财务关系

最了解奥特曼的人，都认为他是骗子

Sutskever曾经自认为是奥特曼的朋友。如果你了解过OpenAI当年的创立故事，可能会知道Sutskever是格雷格·布洛克曼(Greg Brockman，OpenAI总裁)最器重的专家，在组建团队时曾多次登门拜访。

但Sutskever一直没有进入到奥特曼真正的信任圈子里。

2023年，Sutskever开始认为AGI可能真的会到来。但是，在OpenAI工作多年的经验让他坚信，不论AGI能否、何时实现，它都不应该由奥特曼掌控。

2023年，Sutskever在其他联合创始人、公司同事的帮助下，偷拍了数百份公司的内部文件，整理成数十页的备忘录，发送给了董事会成员。

备忘录列出了奥特曼的几项罪名，收到它的人事后回忆，刚一打开文件就吓坏了：罪名的第一项，就是「撒谎成性」。

董事会宣布开除奥特曼的时候，奥特曼本人正在拉斯维加斯现场观看F1比赛。开除的消息，是通过视频电话传达的。董事会宣称，奥特曼「在沟通中不够坦诚」——这个描述，是给面子的说法。如果不给面子，就是说他是个骗子。

无独有偶，曾经在OpenAI担任高管，现在是OpenAI最大对手的Anthropic创始人达里奥·阿莫戴(Dario Amodei)，也认为奥特曼是个大骗子。

在从OpenAI离职之前，阿莫戴整理过一份超过200页「小黑本」，里面记得全部都是奥特曼画过的饼、食过的言。

据《纽约客》报道，这个小黑本里有一句话：奥特曼说过的几乎肯定都是bullshit.

阿莫戴还写道：OpenAI最大的问题，就是山姆本人。

Anthropic的出走，和奥特曼的谎言

那么，奥特曼撒过什么谎，画过什么饼呢？

《纽约客》文章举了一个很关键的例子：在2023年，OpenAI曾经宣布成立「超级对齐」(superalignment)团队。

当时在博客文章中，OpenAI宣称将会投入公司20%的算力去做这方面的工作，由Sutskever和Jan Leike等人主导。

然而实际情况是，这个所谓的超级对齐团队只拿到了公司算力总额的1-2%左右，而且用的是最过时的芯片和算力集群。

Leike找到时任公司CTO的米拉·穆拉提(Mira Murati)抱怨，她却让他们别再提了，说「这个承诺本来就不现实。」

（在Sutskever的逼宫事件中，穆拉提也出过力，为他提供了很多资料。穆拉提也从OpenAI离职，创办了自己的研究型公司Thinking Machines Lab。）

其实，有这么一段前情提要，对于你理解这个事情可能很有帮助：

Anthropic是在2021年成立的，创始团队很多都来自OpenAI。达里奥·阿莫戴本人在OpenAI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安全/对齐，但是长期得不到足够的研究支持，于是才出来创办了Anthropic。

这些过往历史，我在之前硅星人的一篇文章里提到过。

所以你可以这么理解：在人工智能的安全/对齐这个重要研究方向上，OpenAI一直是摇摆不定的，经历过重视-忽略-重视-忽略的循环。2023年OpenAI搞的超级对齐团队，其实只是这个循环走到了上行周期而已。

考虑到自从Anthropic成立以来，OpenAI流失人才严重，搞一个所谓的超级对齐团队，用意可能只是挽留人才而已。

2024年，超级对齐团队解散了。当时，Sutskever已经因为逼宫奥特曼失败而放弃了董事会席位，无意继续留在公司。而另一位负责人Jan Leike则加入了Anthropic。

Leike当时写道，「过去几年，安全文化和流程让位于炫目的产品」，自己对OpenAI的领导层「逐渐失去了信任。」

讨好型+反社会型人格

有这么一种人，初见过后你会觉得，这个人怎么这么懂我，他真的站在我这边——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后你会发现，他承诺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实现。

这种落差，甚至会让你怀疑是不是你理解错他了。可能他日程太忙？或许他真有苦衷？但他当时对待你那么真诚，也不像是在演戏……

在很多身边人看来，奥特曼就是这种人。

《纽约客》采访的其中一位前OpenAI董事会成员表示，在奥特曼的身上，同时存在两种很难共存的特质——讨好型人格，和反社会型人格。

在此人的描述中，奥特曼强烈渴望被所有人喜欢、爱戴，同时对于欺骗他人所带来的后果，却有一种反社会式的漠然。

普通人言行不一，通常是因为懒惰、压力、或者短视。但如果一个人在承诺的瞬间是真诚的，事后却对打破承诺毫无内疚——那么真实的情况，可能是他从来不觉得承诺是一种约束，只是一种当下有用的工具。

OpenAI前首席人力资源官Diane Yoon认为，奥特曼不是一个马基雅维利式的恶棍，而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：他太沉浸在自我的信念当中，他做的事情在现实世界里是没有逻辑，因为他似乎活在自我构建的世界里。

（注：马基雅维利主义主要表现于利用他人、漠视道德、缺乏同理心、注重谋算自身利益的人格特征）

讨好型+反社会，这两种人格合在一起，能够解释奥特曼为什么受人追捧，却又难免众叛亲离。

短时间内，他可以说服任何人，包括曾经投票驱逐他的董事会和对他不信任的公司员工。然而那些最接近奥特曼的人，包括Sutskever、阿莫戴、原YC合伙人（奥特曼曾担任YC CEO），最终都会对他失去信任。

「他的说服能力之强，令人难以置信，」一位曾与奥特曼合作过的高管表示，「这种感觉就像绝地武士的原力一样。」

这种人格的组合，在别的行业造成的破坏是有限的。比方说，一个这样的商人，会让投资人亏钱；一个这样的政客，会造成更大的影响，但至少有其它权力去制衡他。

但掌管一家可能在未来几年内影响全球权力结构的AI公司，情况完全不一样。今时今日，内外部已经很少有人能够制约奥特曼。

Sutskever在提交给董事会的备忘录里写了这样的话，大意是：

任何致力于构建这种改变文明的技术的人，将承担着前所未有的责任……但是，最终处于这些位置的人，往往是对权力感兴趣的人。

《纽约客》文章报道，在逼宫事件期间，董事会逼问奥特曼承认自己撒谎成性的事实。他反复说的一句话是：「我无法改变我的性格。」

奥特曼否认自己说过这句话。

但如果他真的说过，这可能是整件事里他说过的最诚实的话。

说在最后：

奥特曼的人格缺陷，恐怕不止这讨好型+反社会这两条。在最新的法庭文件中，他的妹妹指控他曾在未成年期间，对自己进行长达数年的性侵。"